劳动经济学 · 精华速读

代理工时已达人类的 6 倍,初级技术招聘份额从 27% 跌到 9%

Anthropic 用自己的人事、工时、产出、评分卡与 17 场访谈写了一份自我田野报告:AI 让产出猛增,也把人的注意力变成了新瓶颈。报告同时承认,这里发生的事不能被当成全经济的模板。

来源 · Anthropic《How employment is changing at Anthropic》 · 阅读约 12 分钟

初级岗位占技术招聘份额 2025 年初 · 27% 2026 年 · 9% 一年内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。 同期技术部门占全员 61% → 56%。 员工指挥的代理 vs 人类工时 人类员工 · 1× 代理 · 6× 6× 人类工时 2026 年 3 月首次超过,8 月为 6 倍。 人类工时按人数 × 每周 40 小时估算。
Fig. 1两条线同时移动:公司里的人越来越贵,也越来越少在“亲手做”;而承担工作的代理,已经比人工作时间长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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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住这 5 句就够了

  • 招聘

    初级岗位占技术招聘的份额从 27% 降到 9%,占技术部门员工的比例从 21% 降到 14%(2025 年初 → 2026 年)。

  • 工时

    员工指挥的交互式代理在 2026 年 3 月首次超过人类工时,8 月达到 6 倍。

  • 产出

    同一工程师的代码提交速度是半年前的 5 倍;律师、销售、应付账款的产出同向上升,代码质量代理指标没有变差。

  • 瓶颈

    交互会话约 80% 的时间在等人;非技术岗读完自己代理的全部输出,要花掉半个工作周以上。

  • 应对

    “元工作”(造工具、管代理)占交互会话从 10% 升到 22%;招聘更看重自主性与判断力,而不是领域执行技能。

01 · 劳动力需求

公司在膨胀,入口在收窄

2025 2026 初级员工占技术部门 21% 14% 技术部门占全员 61% 56% 非技术员工编程会话 次 / 月 2 90 一年内约 30 倍
Fig. 2入口的收缩发生在结构层:技术部门占比下降、初级占比下降,而非技术岗位开始自己写代码——三件事同时发生。

公司一年内规模增长约三倍,但每美元收入的用人比上一代大厂更低:成立五年时,Anthropic 的人均收入是 Meta 与 Google 各自高速增长峰值期的 2–4 倍。

变化从 2026 年 1 月的核心技术团队开始。最依赖 Claude 的团队发现,写代码和查 bug 可以越来越多地交给模型;一位工程师说,某个新模型“一夜之间改变了我们在找什么样的人”。到 4 月,工程与研究团队降低了对低职级技术岗的招聘权重;同月调查中,约三分之一的 ML 经理与五分之一的 SWE 经理表示因 AI 招得更少。

技术部门占全员的比例从 61% 降到 56%,而销售、财务、招聘的扩张更快。一部分是业务自然扩张,另一部分可能是非技术员工开始自己造工具:一位销售代表用三四个小时搭出定制的仪表盘和管道——“这种搭建本来不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事,尤其是 UI、各种工具和 MCP 的连接。”非技术员工的编程型代理会话,从 2025 年 8 月的每月 2 次升到 2026 年 5 月的 90 次。

初级岗位的招聘帖下降更陡,拐点在 2025 年 12 月。报告对此只做描述性陈述,没有给出因果归因:初级员工的份额在 2025 年初至 2026 年间从 21% 降到 14%,而初级技术招聘的份额从 27% 降到 9%——后者跌得更快,说明缺口集中在入口。

技术团队内部,“不写代码的人”占比在截至 2026 年 4 月的一年里减少近一半:工程师与产品经理的比例约为 17:1 且仍在上升,经理提交的代码数量翻倍。行政职能没有随规模扩张——代理助手、自动审核与工单外包让公司保持“轻文员”,连需要当面配合的行政岗也增长缓慢。一位财务经理搭了采购申请审核代理,理由很直接:“它只是把耗时间的活找出来,好让大家去做别的事。”

变化已经带来再分配:在职满一年的员工,2026 年每月跨部门流动的概率比 2025 年高 50%。一个产品设计团队把“你好,夜猫子”这类产品文案交给代理后,整队转向写 prompt 与 eval。用报告里的话说:写作者换了驱动对象。

报告的方法也值得记住:它把内部人事记录、代理会话遥测、产出指标、员工调查、日历数据与招聘评分卡拼在一起,再用 17 场访谈解释数字背后的意思。这解释了为什么它既能给出精确到月份的比例,又能引用工程师的原话。

报告没有给出的东西同样重要:没有给出“多少岗位会消失”的预测,没有把 Anthropic 的数字外推到全经济,也没有评估代理产出的商业价值——它只看了代码被删除、回滚、跳测试这些可观测的代理指标。

02 · 产出

产出确实涨了,但因果要靠同人对比来验

第 0 月:首次连续使用代理 未采用者 · 74 人 采用者 · 192 人 采用后急升,此前已在上行 产出(相对采用前) 同一个人、同一个月的对比,吸收掉业务景气的共同影响。 质量代理指标 90 天内被删除的行 被 bug 修复删除的行 整次提交被回滚 加 lint 抑制注释 标记“待修” 跳过或重试测试 人与代理:无显著差异
Fig. 3报告的核心因果证据不是“公司在涨”,而是“同一个人用了工具之后涨”。曲线为按月系数的事件研究示意,数字取自正文。

2026 年 3 月,自主代理与交互代理的工时总和首次超过人类工时;到 8 月,仅员工指挥的交互式代理就工作到人类的 6 倍。规模最大的用途是软件:代理车队跑例行测试、维护庞大的基础设施代码、推动大规模代码库翻译。

产出随之上升。每位工程师的代码提交速度是半年前的 5 倍;数据科学家更频繁地让代理把实时指标送进看板;律师处理更多合同,应付账款过更多发票,销售成交更多。

但同期业务在爆发,“卖一个强模型更容易成交”,所以增长不能直接归因于 AI。报告用同人同月对比来控制:跟踪 192 位工程师采用编程代理前后的变化,与 74 位未采用者比较。采用后,新增代码量急剧上升。

为了检验“AI 代码垃圾”,报告比较同一人、同一月、同一目录下由代理写与由人写的提交:在 90 天内被删除、被 bug 修复删除、整次回滚、加 lint 抑制、标“待修”、跳过测试等指标上,两者没有差异。

限制写得很直白:更多代码不等于更好的代码或商业影响;工具采用不是随机的——正准备启动大项目的人更可能先“装备起来”,这会高估效果;而采用者在采用之前,就已经处在更陡的上升通道上。

销售侧的证据同向。代理接管邮件起草与 CRM 集成,一位客户经理说这替掉了约 20% 的旧任务,让他能多接触 30% 的客户。招聘人员用 Claude 做候选人搜寻与申请追踪,把原本“大概要两周”的分析压缩掉,腾出时间去重写面试题、见更多候选人。

描述性结论也一致:越是用 Claude 处理复杂任务的岗位,初级就业增长越慢。报告用自动编码器给 2025 年 10–12 月的代理日志打复杂度分,再按 2026 年 1 月到 7 月的岗位人数增长做对比,散点按岗位人数加权——复杂度越高,初级人数越是零增长或负增长。

03 · 瓶颈

代理不累,人成了限流器

一次交互会话的墙钟时间 工作 20% 空转等待人类输入 80% 读完一周全部代理输出所需时间 非技术岗位 · 按 250 词/分钟换算 读不完 · > 50% 工作周 半个工作周 技术职能的读数更高
Fig. 4两个比例叠在一起就是这篇报告的核心矛盾:代理产出越多,人越读不完;而代理的空转时间,正是人在读。

交互式多轮会话里,约 80% 的墙钟时间不是在工作,而是在等人输入。用一位工程师的话说,人在“给代理制造瓶颈”。

把每次会话的输出 token 换算成字数,再按人类阅读速度折算:非技术组的交互会话产出的内容,读完要花掉超过半个工作周;技术职能更高,且在过去六个月里继续跃升。文字洪水需要被组织起来。

需求端还在加码。新模型一上线,员工立刻把更难的问题交给它:以自动评分衡量任务难度,高于旧模型 90 分位的任务占比从 10% 升到 13%(约 +30%),并在发布后数周维持高位;简单任务那一端几乎没有变化。

结果就是注意力被切碎。一位工程师把这种体验比作带小孩:每个代理都以同等的紧急程度提出要求。2026 年 4 月的开放题里,27% 的人提到效率提升,20% 的人说自己的角色从“做事”变成了“管理 Claude”。

期望也在被拉高:员工认为到 2030 年 AI 能完成自己 75% 的工作,而其他美国人的同一预期是 28%。对“工作流程是否让你尽可能高效”的认同率,从 2024 年末的 44% 升到 2025 年 11 月的 58%;2026 年 4 月为 75%,但那一次问题删掉了“尽可能”。

04 · 元工作

为了管住代理,人开始给自己造工具

元工作占交互会话比例 2025 秋 10% 2026 春 22% 写规格、让代理互审、监控管道、 记录工作方式——都算元工作。 写给代理的长期指令(条) 2025-07 数百 2026-07 8,500 约 30 倍 写给人看的流程,正在改写给人看也给代理看。
Fig. 5应对文字洪水的办法不是读得更快,而是把重复的指令、审查和监控写成代理能执行的东西——于是“管代理”本身成了新工作。

一位工程师搭了“代理幕僚长”来分诊请求;另一位给自己的 Claude 团队写了绩效评估;招聘团队做了能自动暴露问题并触发动作的仪表盘;一位律师把注意力从审法律问题转向“给法律建议做 SEO”——写框架,让客户的代理能找到它。

这类元工作占平均员工交互会话的比例,从 2025 年秋的 10% 升到 2026 年春的 22%,其中大部分是代理管理:为多代理运行写规格、让一个代理审另一个的输出、监控管道。人的介入,从某段代码或某篇文稿,上移到让代理能做好这件事的工具。

但信任与问责仍留在人这边。追 bug 常常牵出组织、系统或技术债问题,需要人类召集、决策与治理;中位数员工的会议时间比一年前多 20%,即便技术个人贡献者也多了 16%。从代理那边脱身的休息,往往就是去开个会。

把技术岗与非技术岗放在一起看,共同的位移是“实现”被抽走:写代码、找 bug、记录进展、起草邮件。工程师说自己在变成代理的领导与管理者;非技术员工说自己在做更多战略部分——“那 20% 原本是战略的工作,现在变成了 90% 的活”。但很多非技术岗的核心实现本身就是人际的:一通销售电话、一场面试、就复杂问题做跨部门对齐——这些仍然是人做的。

通信结构同样在变。代理扩散到 Slack 后,出现在近一半的活跃公开频道里;把一个大部门的公开频道画成网络图,橙色(代理)点会迅速长出并占据画面。

代价是可见性压力。如果决定发生在没有记录的会议里,代理就缺上下文;一位员工因为名字还留在一份几个月前的周边文档上,持续收到要 T 恤和马克杯的请求。在 AI 密集的组织里,私下工作变得“不可见、令人困惑、且不被鼓励”。一位研究者把这种默认公开视为整合 AI 的关键:“多数组织不是这样运转的,这是个大转变,因为领导者必须公开为反馈辩护。”要让 AI 拿到上下文,人的工作与决策就必须可观测。

不过通信的底层结构变化不大:代理更多出现在专门的 Claude–人 交互频道里,而不是挤进原有的人类频道;人类线程的回复数量基本不变。代理是叠加,不是替代;它们更像“一个人的团队”,而不是连接许多人的枢纽。

05 · 技能

评分卡从“会做”转向“会判断”

会议时间同比变化 全体员工中位数 +20% 技术个人贡献者 +16% 公司变大、非技术岗变多只能解释一部分: 技术岗的会也在变多。 评分卡提到 AI 工具使用 技术岗 2024 5% 技术岗 2026 15% 非技术 2024 7% 非技术 2026 28% 技术岗三倍,非技术岗四倍。
Fig. 6会多开、评分卡在变:组织仍然靠人协调,而“用过 AI 做事”从加分项变成了筛选项。

报告用自动编码处理了 2024 年以来数千名入职者的面试评分卡。2024 年,技术岗约 5%、非技术岗约 7% 的评估提到候选人使用 AI 工具的记录;到 2026 年,技术岗三倍、非技术岗四倍。

更深的位移在维度上:技术候选人评价中增幅最大的是自主性与判断力,领域专长的比重下降。一位经理说:“我预期模型会持续参差不齐,所以我要团队能跨领域替换。”非技术岗位则更多强调客户与使命导向,执行技能的讨论减少。

换句话说,被 AI 接管的“执行”在评分卡上贬值,“判断”升值。这也解释了报告开头的那句判断:在 AI 密集的组织里工作,一个决定性特征是不断把自己从这个瓶颈位置上“优化掉”的压力。

招聘者因此面临一个难点:判断力很难在面试里被验证。报告只记录了评分卡措辞的变化,没有给出如何测量自主性的方法;它引用的一位经理用“可跨领域替换”来替代窄领域深度,这实际上是把赌注押在学习速度而不是现有技能上。

06 · 组织回应

三项可移植的做法,各自带着代价

对齐利益 标记风险岗位 接住岗位 01广泛持股员工对转型成功有真实利益 02早期预警系统按岗位监测需求与产出 03优先内部再配置先内部转岗,再回外部市场 把 AI 收益分给员工并避开“勉强有效”的自动化:人被换掉,效率却没涨社会成本远大于收益 代价竞争激烈时,这类承诺成本高,也可能让企业不敢招新人。 边界:三项做法都不直接解决初级招聘放缓,也不惠及一开始就没被雇用的人。
Fig. 7三项做法让“转型的代价由谁承担”有制度出口,但报告承认它们难以在别处照搬。

报告明确说,Anthropic 既不像“一人公司加代理蜂群”,也不像“AI 当 CEO、人类只递移液管”。它一年内规模增长约三倍,战略与团队决策仍由书面 Slack 辩论和面对面会议推动,代理参与很少。个人贡献者要管一队代理,需要知道的东西和相互依赖,已经更像管理者。

历史类比是报告提出问题的框架:铁路带来了管理型公司,蒸汽机带来了工厂,个人电脑带来了创业公司;能推理、会用工具的 LLM 会带来什么组织?报告没有给答案,只给了一个观察:人仍然在决定,代理在执行与提议。

三项做法值得注意。广泛的股票所有权让员工对转型成功有真实利益;一套按岗位监测需求与产出的早期预警系统,用来标记受冲击的岗位;以及优先内部再配置,而不是每出现一个新任务就回到外部劳动力市场——报告指出,AI 越快,靠外部招聘补位就越是瓶颈。

代价同样真实。优先安置在职者,可能让企业更不愿冒险招新人,在竞争激烈的市场里成本很高。但优先再配置也迫使公司去找 AI 能创造新任务的地方,而不是把 AI 塞进“勉强比人便宜”的替代里。

边界必须说清:这些做法都不直接解决初级招聘放缓,在职者保护也不惠及一开始就没被雇用的人。企业行动无法替代政府在再培训与收入支持上的前瞻政策。

07 · 风险与边界

四个洞,报告自己先指了出来

盲区

没被雇用的人不在保护范围内

✕ 内部再配置 未被雇用者 保护在位者,不保护入口
偏差

采用 AI 不是随机分配

未观测的选择 采用 AI 输出上升 准备上大项目的人先装备
前提

持股方案依赖估值上涨

靠估值 广泛持股 收益分享 对多数公司未必可行
缺口

企业行动替代不了政策

企业行动 在职者保护 政府政策 · 缺位
Fig. 8四张同构小图:报告在结论处主动拆掉了自己的样本优势——入口、识别、前提、政策,各有一处接不上。

这四条限制不是读者的猜测,而是报告自己写下的:它一边展示前沿公司如何重组工作,一边提醒读者,这里的数据、条件与制度前提都不可直接外推。

金句赏析

三句话,把转型的重量说清楚

“an army of Claudes, with every one asking for my attention.”

原文 · Introduction(引述一位工程师)

赏析 · 这句话解释了“管理代理”到底是什么体验:不是被替代,而是被请求淹没。army 同时给出规模与压迫感,every one asking for my attention 把稀缺资源点明为注意力而非算力——这也正是后文 80% 空转率的伏笔。

“Writers who used language to drive human behavior are now using it to drive Claude behavior.”

原文 · Labor demand at the frontier

赏析 · 全篇最凝练的一次角色迁移判断。同一个能力(用语言影响行为)换了作用对象:技能没有作废,工作对象从读者变成了模型。它同时暗示评价标准会跟着变——从“打动读者”变成“让模型稳定产出”,这也是那支设计团队转去做 prompt 与 eval 的原因。

“a workforce that is anxiously worried is not a workforce doing its best work.”

原文 · What employers can do(引述一位 Anthropic 高管)

赏析 · 这句把“不安”当作生产率变量,而不只是道德问题,因此它支撑了持股与内部再配置的理由:先让人相信转型的代价不会只由自己承担。它的边界也清楚——这是管理者视角,报告自己也承认,这类做法在估值大涨之外未必可复制。

来源

原文:How employment is changing at Anthropic(Anthropic,2026 年 10 月 16 日,作者 Nathan Wilmers、Regina Catipon、Maxim Massenkoff、Peter McCrory)。文内第一节标题为 Introduction,其后依次为 Labor demand at the frontier、Is AI driving productivity increases at Anthropic?、Bottlenecks and process、What employers can do。

本篇为约 12 分钟精华版,删去了文献综述、致谢、脚注与引用格式;数字、单位、时间范围与限定条件均按原文保留,未引入外部信息。图表为按原文数字重绘,曲线走向为示意。